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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ristina99 LV4

发表于 14-11-2004 08:35:51 | 显示全部楼层

<FONT title="2004-11-10 04:33:57">20
    
    我一开始完全没有意识到潜在的危机,即使我事先设想了一万种可能,也决不


想到是这种状况。头几天,我还优哉游哉地到处访亲拜友,有时候去故地重游,看看八


年代住过的老地方。十几年过去,物是人非的感觉很强烈。给我印象比较深的是我在本


开头提到的那个姐们儿,她叫潘婷。当年只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报社记者,后来到英国


津去晃了一晃,回国后干起了一个好行当,专门培训CEO。眼下已颇有知名度,即便大
集团

的老总在她面前,也要虚心聆教。潘婷早年是清清秀秀的一个女学生模样,现在已经变


异常干练,商界的机巧似乎都在她的股掌之中。她现在诸事顺遂,为人妻母,豪宅别墅


下各一套,自己开了辆宝马车,是我们这个时代最为走运的人。潘婷有一天请我吃饭,


带着叙旧,席间她有一句话我至今不忘。是我先客套了一句:如今你是大忙人了。潘婷


淡地说:可不是,下了班也要应酬。都是国际大公司的老总,不去总不好。我问:活动


多吗?她摇头:一般的我不会去。想跟我交往的人多了,我都对他们说,不开奔驰的,


要来找我。我不由一怔,潘婷笑笑说:你当然不同,我们永远有共同语言,我愿意跟你


文学。我叹道:潘婷啊,咱们是两个阶级的人了。潘婷就说:什么阶级?我不这样认
为。

不开奔驰,确实就不在一个档次,没法儿谈。谈到我此行的目的,潘婷很羡慕:搞文
化,

写作,多好啊!我现在还停不下来,不过我现在所做的一切,都是为了将来能安心写
作。

我说:那好,但写作也要不了多少物质基础啊。潘婷略想了想说:人哪,上去就下不来


,我不能想象靠一千多块钱怎么过日子。告别了潘婷,我在想,在我们这时代,像她那


幸运的人能有多少?
    我在永定门宾馆窗口数了无数辆火车,给老白打了无数个电话。回答永远是:


候候,快啦。老黑好像始终在河北老矿没回来,手机时开时关,不容易联系。有一天,


从外面回来,叫服务员开门。服务员说,你这房早到期了,我们老总说,没他的话,不


开门。我打了宾馆老总的手机,问他:你什么意思?撵我走吗?撵我也得让我拿出东西


呀。宾馆老总说:不是那个意思。老黑只交了十天的房钱,这人就不露面了,怎么回事


?我这宾馆是有上缴利润指标的,时间长了我也受不了,你还是催催吧。门马上就能
开,

可明儿又怎么办?我给老黑打电话,手机关机。给老白打电话,老白说:老黑这事儿怎


办的,等他回来我跟他碰碰,你再忍忍。我挂了机,明白自己是掉进陷阱了。两个朋
友,

谁也不会对我的现状负责了。只是我搞不明白,既然如此,当初为何热情邀请我来?难


说话是不用通过大脑的?或者是他们纯粹想让我来看看他们今日的发迹,就算完了?
    这一夜我想了很多,海南公司老板的话始终在耳边回响:你疯了,朋友还能靠


住吗?是啊,我的弃商从文,竟是这样一个结局,问题出在哪里?
    第二天一早,我走到永定门桥上,望着上班的汽车和人流,终于明白:在这个


千万人口的都市里,我已经被遗弃,无人可以再帮助我了。我当初放弃了公司,实际是


弃了我自己争到的一席生存之地。它无关道德,只是个现实问题。现在,我的脚下不再


那一片坚实的土地了。我现在是站在了流沙上,沙子随时要把我吞没,能救我的,只有


自己,只有我的意志与七尺之躯。对文化的膜拜,是因为我长期在商界混而产生的一种


觉。文化是不是有那么美好是一回事,但像我这样把生存的问题忽略了,把前程寄托在


谓友情之上,才是不可原谅的幼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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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ristina99 LV4

发表于 14-11-2004 08:42:39 | 显示全部楼层

小狮租房
(21):<FONT title="2004-11-10 04:35:59">30
     
    潘婷弄完了传真件,推开玻璃门,对我说:怎么样,这景致?我感慨道:嘿,
潘家

的花园啊,我这辈子忘不了啦,就是个童话世界嘛。潘婷说:你也是个见过世面的人,


海南不是住别墅的吗?怎么这样感慨?我说:我们那别墅,又不是我们自己盖的,92年


工减料的货,那能和你这比。潘婷就说:好了,不和你闲扯了,我上班去,捎你一脚
吧。

我问:是去那个莱温斯基大厦?潘婷捶了我肩膀一下:什么莱温斯基大厦?凯宾斯基酒


!我看你是在海南呆糊涂了。要不你留下,再住一天?我赶忙站起来:不住了,你这儿


是我住的地方,什么都不敢碰!我走。潘婷就笑:你这人,跟我们那口子一样,流氓无


阶级。去年冬天暖气太热,他洗了澡,总是光不出溜就跑出来。我跟他急了两回,说搞


体运动爱上哪去上哪去,你不尊重我,你还得尊重翠花,人家一看你洗澡就吓得脸煞
白。

。。哈,不跟你扯了,你把你那头梳梳,快走吧!
    车到了凯宾斯基附近,潘婷问我:把你放到哪儿?我说,就前面的公共汽车站


。潘婷看看我:你不是要坐公车吧?我说:我有事,你甭管。潘婷说:那儿停不了,老


。我绕个弯儿,把你撂使馆区吧,你愿上哪儿上哪儿。在肯尼亚大使馆门口,我说:行


,我就这儿下吧,你赶快去上班。我下了车,潘婷探身正要关车门,忽然停住,问道:


那是拿了我们家什么?我拎着手里的塑料袋晃晃:剩的面包,还有昨天剩的蛋糕。潘婷


:你拿那干什么?过夜的蛋糕可不能吃啊我跟你说。我说:我知道。不是我吃,拿回去


狗,喂狗啊!潘婷嗔了一声:毛病!咣地把车门关上了。我正要回身离开,她又放下了


窗,对我说:你是遇到了困难吧?我说:没有啊,挺好的。潘婷叹了一口气:你比我大


么多,怎么每次见你就有一种当妈的感觉呢?让人放心不下的。你呀,该讨个老婆啦。


摆摆手说:行,这个问题下回再谈,快走吧,站岗的武警都盯上咱们了!
    走在使馆区幽静的林荫道上,看树上的新叶翠绿翠绿的,一派清新。我忽然想


,现在已经是3月底了,昨天不可能是农历二月二,除非闰了一个二月。不过,这都不
要紧

了。是也罢,不是也罢,都不过是个由头。在偌大的北京城,只有潘婷这样一个老朋友


出自真心地关心着我。这种友谊,不带杂质,跨越了身份界限,让我心里暖暖的。
    回到那旅馆,一切如旧。从昨天到今天,我去天堂里逛了一圈,回来后的感觉


加触目惊心。走廊里的霉味儿又扑鼻而来。正开房门的时候,老板过来了,一见我,就


神秘秘地把我拉到一边,小声问道:你昨晚没回来?我说:是啊。老板又问:去朋友那


住了一宿?我有些惊奇:不错。老板看看四周,又压低了嗓子问:你朋友是在潘家园旧


市场门口,用车把你接走的?我心内一懔,盯住老板,发现他也正盯住我。我急忙问:


怎么知道的?老板说:我昨儿去潘家园百货商场买“夫妻乐”,完了出门,一下就看见


你。他又四周看看,用几乎耳语的声音说:我看见开车那女子了,那是巩俐吧?我笑了


你可别神神叨叨的了!什么巩俐?那是我朋友。老板说:放心吧,我给你保密。唉呀,


俐的朋友。。。北京城,藏龙卧虎啊。瞧我,还便宜了你20块钱房钱呢!他不无遗憾地


摇头,背着手走了。
    从那天起,地下室里的我,多了一个外号——“巩俐的朋友”。人们看我的眼


更加复杂,对我的尊重也越发真诚了。
    仅仅住了一天的豪宅,全身的细胞都不能再适应地下室了。往日已经习惯的潮
湿

、阴冷、霉气与杂乱,都变得分外强烈。露露忙工作去了,走廊里只有空荡荡的脚步
声、

器物碰撞声和水龙头的放水声。我睡不着,也看不了《浮士德》。把架子上的书乱翻了


遍,找了本加缪的随笔集出来,披上棉衣,一段一段地读着。忽然,眼前出现了这样一


——
      
    诞生到一个荒谬世界上的人,唯一真正的职责是活下去。。。如果人类困境的


一出路在于死亡,那我们就是走在错误的路上了。正确的路是通向生命、通向阳光的那


条。一个人不能永无止尽地忍受寒冷。
      
    是啊,“一个人不能永无止尽地忍受寒冷。”这是我以前即使注意到了也不会


当下如此感觉的一段话。我的眼前一亮,仿佛暗夜中燃起了熊熊大火。那火,是我用了


身上的油脂与骨骼点燃的。在依然是沉寂的地下室里,我这个“某人的朋友”,一时间


潮激荡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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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ristina99 LV4

发表于 14-11-2004 08:43:05 | 显示全部楼层

):<FONT title="2004-11-10 04:36:33">31
    
    隔壁唐山的小伙子回来的比较晚,十点半了,才听见门响,我拿着从潘婷家带


的面包和蛋糕,敲开了他们的门。两人见是我,满脸的疲惫一扫而光,高兴地拉着我坐


。我把袋子递给他们,说:今早在朋友家,拿了点蛋糕和面包回来,原想自己吃,又没


口了,给你们吧。大的就说:那不行,您留着,我们都吃过饭了。我说:你们别嫌弃,


新鲜的,我这老头子,吃不吃无所谓。我一把塞过去,不容他们再推辞。
    我看他们的床上,摊开着不少纸张,上面有图,红红蓝蓝的画了些记号,就拿


来看。一看,吓了一跳。只见上面写着“金台小区敌我六方态势图”、“甜水园小区扫


成果图”、“敌牌B公司战略部署详图”。。。等等。我诧异地问:这是什么东西?心
想,

两个小伙子总不会是敌特吧?大的不好意思地笑笑:我们自己瞎搞的,不搞心里没谱。


块肉,六家分,不搞明白,我们就是白跑。我问:扫荡是什么意思?小的在一旁解释道


就是篦梳子战术,挨门挨户串,每个楼每个门牌都要扫一遍。有半信半疑的,或者态度


气的,就记下来,等第二次重点攻关。我大致明白了,便问:你们今天回来晚,就是扫


去了?两人点点头,小的说:累毁了。我又问:那住家的有态度不好的吗?大的说:怎


没有?现在诈骗的多,我们也跟着吃瓜络。挨撵是小事儿,弄不好人家一顿臭损,什么


饭的啦、骗子、找挨抽哪、要报警啦,你还得赔着笑脸。我们这一行,就是装孙子。没


比我们更孙子的了。我奇怪:你们也不像坏人哪?大的说:您老看我们不像坏人,可有


一见打领带的上门就急,话都不让你说就关门。你说我们两土拉巴叽的,要不打领带
吧,

就更像坏人啦。难哪!我就笑笑说:过去我在公司,也挺烦推销保险的,见着就撵,也


苦过。大的说:您老要是撵人,也是文明的,错不了。有的北京老爷们,他烦了还打呢


他说着,一把拉过那小的来,让他张嘴,然后说:您看看,这门牙都给打掉了。我看了


,果然缺了一块儿,不禁愤然:你告他呀,随便打人还行?大的说:弄不了,你告派出


去吧,能怎么样?赔点医药费拉倒,可这一片儿名声哄哄开了,你就别想再去做了。所


我们这行有个规矩,叫打不还手,骂不还口。打掉了牙,往肚里咽吧!我一时心里难
平,

就说:你们这工作,底薪少,又受气,别干算了。大的说:不干哪成?好歹保险公司给


出个名义,到哪儿去能说出个身份,你不干,就成盲流了,无业游民,呆都呆不了啦,


找什么工作?说着,我看那小的眼圈儿就有点红,赶忙起身告辞。两人自是千恩万谢,


我出来。
    回到屋里,那小的嘴里残缺的门牙老在眼前晃,我心里不由难过,忽而想到潘


的小区启用才不到一年,富人又集中,推销保险命中率可能会高,便想,应该告诉给两


。我又去两人那儿,门没关严,我推门进去,却见两人正拿着我那剩的面包和蛋糕,狼


虎咽。我们两下里一齐呆住,我连干什么来了都忘了,连忙退出,一面连说:走错门
了,

走错了!
    第二天一早,我出门去买早餐,正遇上两人也出门。我打了个招呼:今儿又扫


去?那大的急急地走过来,握住我的手,一下眼睛就红了。他憋了半天,只说出一句:


总,大哥啊,我们。。。就啥也不说了!说着,眼泪就落了下来。
     
    </FONT>

cristina99 LV4

发表于 14-11-2004 08:43:38 | 显示全部楼层

32
    
    望着马路上两人瘦弱的身影远去,我不能想象,他们每天是如何挣扎的?此刻


上行人匆匆,看那简陋衣装,都像是那种“在路上”的年轻人。一天的扫荡下来,不知


些疲惫的人能收获到多少?像潘婷那样出入于凯宾斯基的人,可曾会有一分钟留意到他


的存在?我好像有些悟到了,唐山小伙子对我的感激,决不是因为我送了他们一袋面
包。

他们也是有自尊的,怎么可能为一点嗟来之食而感激涕零?我想,是因为我注意到了他


。苦难中的人们缺的并不是一点什么资助,而仅仅就是一个善意的笑。
    买了一个烧饼,忽然就觉得脚软。看看马路边还干净,索性就坐下来吃了。想


昨天,早上还坐在潘婷清风四面的厅堂上,喝牛奶吃面包,窗外草地有如梦幻。那一
切,

倏然远去,眼前的这个杂乱污浊的市场,就像是被上帝遗忘了的角落。这才是命运分派


我的地方。马路边,还坐着些补鞋匠和卖廉价袜子的小贩,有几个退休老人在百无聊赖


晒太阳。我坐在这里,并不觉得扎眼。太阳很暖,我不想下到地底下去了。书也不想再


。暗夜的火,到了白天的真实场景里,竟暗淡得微不足道。从30年前读《约翰-克里斯
朵夫

》开始,不知有几千万字被我吃掉了。从乡村土炕上一直读到海南的别墅里,幸福并没


离我近一分,而痛苦也没有离我远一寸。我惶然依旧。从卢梭那个时代起,哲人们就在


絮叨叨,一直讲到英名盖世的哈耶克。美丽的词汇像蝴蝶一批批飞过,睿智的明灯一盏


一盏亮起,我却找不到一扇自己的门。既然渴望劳动而不得,那哲学还有什么用?我不


,那些说了一两百年的东西,难道它们是根本不结果的吗?
    昨天的此时,潘婷家的小区里,有美艳如花的女人清早起来遛狗。女人们傲慢


皇后,狗们犹如在天堂里撒娇。我遥望着美景,偶然闪过一个念头,这些宠物们,每月


是一两千元就能打发得了的吧?超市里不缺狗的罐头,而我身后这地下室里却缺少人的


包。为何人们身处这种荒诞而不自知?为什么,为什么?没有人能为我解释,没有。
    屁股渐渐坐得麻了,便想起身。正摇摇晃晃地站起的时候,听见身后露露在喊


。回头看去,露露今天身穿一件飘飘的紫色长裙,就像一只蝴蝶向我飞来。露露的身材


,前面尤其挺好,她举臂招呼我的样子,真像是那个《引领自由前进的女神》。
    露露到了跟前,就有些娇嗔地说:老师啊,怎么在这儿坐着,不怕得风湿?您


不能自暴弃啊,我都看着心疼!我说:孩子,我老了,无所谓了,你还是心疼心疼自己


。露露又说:老师,您别愁,车到山前必有路。昨天巩俐不还看您来了吗?他们说
您。。

。唉,我不信。您老是堂堂正正的人。我说:你就拿老师开心吧!露露说:我哪敢啊,


这儿还想求您办点儿事呢。我问:想去拍电影啦?露露就亲切地靠过来,搀住我说:还


我呢,您不也拿我开玩笑?我倒是想演咱爸咱妈呢,他张艺谋也不认我呀!笑罢,露露


手袋里拿出一张折着的纸说:老师,我给我妈写了封信,您帮着看看,妥不妥,完了给


改,晚上我去拿。我说:行啊,你老师就这么点儿用了。露露忽然在我脸侧不易察觉地


吻了一下,说了声:您可好好给我看看哪。说罢,转身就奔马路上拦车去了。
    我回到院子里,在石凳上坐下,把信纸展开来看。这是一张普通的单位信笺,


质粗糙。露露的字写得七扭八歪,意思倒还明白:
      
    亲爱的妈:
    见字如面。我春节没回去,可想你们。我已经在一家大公司上班二个月了,工


很高,老总对人好。我们在北京最高的楼里上班,都能看到咱们家了。工作很忙,我很


重视,责任大,春节公司来了不少客人,忙的很,晚上要加班,不能回家。
    爸上次要钱看眼睛,我一时拿不出,你们不能急。北京是大城市,花钱花的
快,

过二个月再说吧。钱早晚会有,二婶欠咱们家一百元钱,爸不要去要了,她家死了劳动


,我们要钱别人笑话。我多加几个班就有了。
    处对象的事,妈你看着办吧。冯家庄那个我看可以,嘴歪,但人好,你让他能


能等二年,不能等不行。我还得干二年。弟的学费我马上寄家,给老师说慢几天。
    爸不能干活别干了,休息二个月,等我把治眼睛钱挣出来。今年下雨了吗?庄


什么时候种完,别让弟干太多,学习重要。
    等过二年,我钱多了,接爸妈来北京,看故宫,来公司住。我请你们吃考鸭
子。
    此致敬礼!
      
      
       女儿露露(小芳)敬上
      
    风吹过,吹的信纸哗哗的响。我揉了揉眼角,抬起头来。街上依然人来人往。


那数不清的人群中,我仿佛看见,露露长裙飘飘,高昂着头颅,正奋勇前行。
    那天那个小女孩不知什么时候又跑来了,她跟我已经熟了,问我:老爷爷,你


认字吗?我笑笑说:是啊?小女孩说:我看看可以吗?我把信递给她。女孩仔细地看
着,

继而大声地读出来:亲爱的妈。。。亲爱的妈。。。
    清脆而颤抖的童声又在浩荡的春风里飘起来。

cristina99 LV4

发表于 14-11-2004 08:44:05 | 显示全部楼层

33
    
    我摸了摸孩子的头,只觉得手在抖,抖得控制不住。小姑娘有两个小酒涡,眼


闪闪发亮。那种清亮,是高山上的一面湖啊。我在心里默念:孩子,你会长大的,总有


天,大到能够理解我此刻的心情。我不知道你的家庭,也不了解你有多聪明,只愿你长


了,事事就像潘婷那样如意吧。当然你决不可能有露露那种命运,但是露露在你这样大


时候,扎着羊角辫,骑着老牛跟爸爸下地去,又何尝没有你这样的快乐?孩子啊,你
说,

爷爷的这一辈子是不是整个就是活错了。是不是我应该倒着活才对呢?那样,天就一天


一天蓝,蚂蚱家雀就一天比一天多,爷爷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怕冷,什么都有爹妈去挡
着。

。。孩子,你长大,爷爷会喜欢:你要是永远不长大,爷爷就更喜欢了。这时,小姑娘


着信,爬上了我的膝盖,望着我说:爷爷,你会折纸飞机吗?我说:会啊。女孩就说:


这张纸叠一架飞机吧!我说:那不行,这呀,是一个阿姨给她妈妈写的信。女孩说:它


呀飞呀,不就飞到阿姨的妈妈那儿去了吗?我心一酸,把信接过来,把女孩放到地上说


阿姨的妈妈住在乡下,没有飞机场,落不了飞机。快去玩儿吧,啊。女孩一百个不乐意


跑开了,忽然远远地又朝我笑,挥了挥一只稚拙的小手。我眼睛模糊了:因为那姿势太


露露刚才了。
    就这样,在地下室里熬到了春暖花开,我的处境却更艰难了。交了四月份的房


,口袋里只剩二百多了。人间尽芳菲的四月,我连饭钱都成问题了。绞索正一天天地套


,所有的杂志社、公司就只剩一家尚未回复了。几乎所有的求职资料都像退货单一样,


了一圈后回到了我的手上。我把那些精心撰写的资料拿到水房,一把火烧掉了。残灰就


一个人的骨灰,旋起,落下。一个失去了价值的人,已经死了。在这个玻璃幕墙壁垒森


的都市,有一个人绝望地推销自己,但最终也没有把自己推销出去。二十几年前,我看


《推销员之死》,现在,又一个推销员,也死了!
    下午,照例去买晚报,回来时,却见收发室门口停着一辆本田轿车。我心里惊


,这种地方也有中产阶级光临?进得大门,只看见河南人老阎迎面而来。老阎神色凝
重,

急跨两步上前,双手紧抓住我的衣袖,急切中嘴唇都在哆嗦:你咋住这儿?你咋能住这


?出啥事儿啦?我对老阎说:你放开,咱们好好说话。老阎涨红了脸说:我这两天就疑


,打开手机查了存号,一问,原来在这儿!我刚才下去看了,这地方。。。嗐呀!咋说


?不是跟你说过,缺钱了说话吗?怎么就信不过我?我说:老阎啊,没啥大不了的,我


的事多了,我还有钱呢。老阎急得跺脚说:你。。。你咋能住这儿?咱们是男人,男人


!我淡淡一笑:老阎,你是没吃过苦的,真的没什么大不了。咱们借个地儿说话吧。老


说:你没杀人吧?没杀人,走,收拾东西,去我家。我说:我现在不能离开。老阎说:


别顾虑,我那老婆也不是什么老婆,小密,她不敢说不。我说:大密我也不能去。老阎


:好好,咱们先吃饭,行不?
    饭桌上,老阎问清了我的情况,一面咒一面就叹息,到最后也没能说动我。他


出皮夹子来,数了数,把大票全拿了出来,要塞给我。我用手挡住说:这样吧,我真要


山穷水尽,再找你。老阎愣愣地看着我,猛吐一口气,说:好,你狠,你有骨气!我不


你了,你自己保重吧。说着收起了钱。送我到地下室门口时,他在车窗里看着我,欲言


止,一叹气,一摇头,开车走了。
    进了大门,见老板袖着手正在探头张望。他笑嘻嘻地对我说:这位是谁呀?张


谋他弟吗?

cristina99 LV4

发表于 14-11-2004 08:44:29 | 显示全部楼层

<FONT title="2004-11-10 04:36:59">34
    
    第二天上午,老阎打了电话来,他说:我想了一宿,现在心平气和了。你在海


的情况我也知道一点儿,那个老黑我也了解。我就是问你,为啥要离开公司?我说:说


话长,就是不愿经商了,想搞文化。老阎说:那也不该冒冒失失就来呀!我叹了口气:


不算冒失,该问的都问了,俩朋友都拍了胸脯。老白把杂志也给我寄来了,草签的合同


传过来了,都不是假的。老黑那儿,即使不能租带钢琴的房,在方庄随便租个地方还不


难事吧,就算租个平房也行啊。我怎么判断这两个信息是完全没影儿的事呢?哥们儿一


,他们何必成心坑我?老阎说:你就是书生气。别说朋友,爹妈都能骗,你还信朋友?


有钱送给小蜜,还能惦记着你?——我可除外啊!我笑笑说:算了,吃亏长见识吧。老


说:他俩在北京混,就凭一张嘴,今天去总参,明天去国务院的,北京他*妈的这套号
人多

了。我要是你,打死我也不来。我说:唉,下回吧。老阎就说:我知道你是不愿白拿我


,这么着吧,我能够治得了那老黑,你等着吧,我要让他给你跪下,请你去住宾馆。我


:你也来这儿满嘴跑火车?老阎说:三天,不出三天。你等着吧。
    老阎不是个深刻的人,他的直觉在这个毫无信义的商业社会里却很有效。“打


我也不来!”我缺的,就是这种透彻。至于他的承诺,我并没有在意,路是自己走的,


怨他人没有用。我落到这种边缘地位,就是上帝对我的天真所做的惩罚。我决不会借助


阎的力量离开这里,我忽然有一种近乎自虐的倔强,要把这种绝望体会到底,以便让自


终生记住一个教训:信任他人,就等于自杀。
    晚上,在水房遇到了露露。露露笑着说:老师,你改的那信真好啊,假话都变


真话了!我苦笑道:你这是在骂我。露露说:哪儿啊。老爸老妈都指着我呢,不撒谎不


啊。唉,你说这农村,刨地三尺咋就刨不出个饭钱来?老爸就是个白内障,千把块钱的


,没我,他后半辈子就得当瞎子。我说:你少花点儿,多寄点儿,老爹不容易。露露便


敛了笑容说:我爸最疼我了。他要知道我干这个,准气死。可是不干这咋办?哪儿也没


慈善堂啊。她略顿一顿,问我:您也最疼您的姑娘了吧?我迟疑一下说:是啊,疼,心


啊。露露突然怀疑地说:那不是你姑娘吧?是您的。。。小蜜?我哑然失笑:我老头子


,什么小蜜?我是宁可饿死,也愿意我女儿过上好日子。露露说:我想也是,哪儿找你


么好的人去?我去您屋里那天,要是搁了别的男人,大爪子早就上来了,摸摸搜搜的。


可倒好,老和尚一个。我板着脸说:露露,这个话题,今后咱们爷倆就甭再提了,影响


太好。你忙,我走了。露露甩了甩手上的水,望望我说:唉,您怎么就不是我的爹?
    又过了几天,我正躺在屋里看《浮士德》,忽听有人轻轻推门。扭头一看:是


宋!
    我喜出望外,跳下床,一把抓住他:你小子,把人吓死。刑满释放了?小宋气


倒还好,也没剃光头,看不出是从“炮局”出来的。他一屁股坐到床上,摇摇头,长出


口气:老总,丢人哪!我堂堂小宋,栽到一个女人手里了。我赶忙给他倒热水,一面就


落他说:都这种处境了,得寡欲。你看你,是在地铁上弄的事?小宋眨眨眼问道:什么


铁?我说:不是轻微流氓罪吗?那是公共汽车上?小宋说:胡扯,谁说的?我说:是那


板哪,说是看守所来的电话。小宋说:流氓罪就一准是摸女人屁股?唉哟,你们是怎么


的?我是打架,跟人打了一架。你看看,牙都打掉了,打得满地找牙。我吃了一惊:哦


小宋说:走走走,咱们去肯德基聊。这狗逼地下室,好人也呆得白痴了。
      
    </FONT>

cristina99 LV4

发表于 14-11-2004 08:45:25 | 显示全部楼层

<FONT title="2004-11-10 04:37:28">36
    
    小宋把打油诗叠好,揣在了口袋里,想想又笑,笑完,喟然长叹一声说:老总


,我想不明白,是别人都有病呢,还是我自己出了问题?我打小就想做好人。小时候偷


人家一个苹果,老爹把我屁股都打肿了,就是要我记住一辈子做好人。我不嫖不赌,不


不骗,我怎么就成了流氓?你说说,怎么就该我蹲大狱?我劝慰道,甭想那事儿了,从


再来吧。小宋说:老总,我知道你心里比我苦。看得出,你是当过真老总的,八成也花


酒地过。那鲁迅说得好啊,有谁从小康家庭走向败落的,最知道世态的炎凉。你这是忍


负重啊。我说:先前阔过,没用。我年轻时还想当将军呢,哪能想到老了老了,住进这


子窝,奶酪还被人拿走了。关键是,到什么山,唱什么歌,天天在那儿狂想不行。小宋


有所悟:说得对,我得冷静冷静,今儿就去找老阎。
    小宋又风风火火地走了。他那块西绪福斯的石头,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推上
山。

望着他的背影,我想,我们幸运的是,前面好像还有块诱饵,如果连这诱饵都没有,还


什么撑着活下去。我坐在院里的石凳上,让太阳把脊背晒得暖暖的,心情也冷静了下
来,

开始考虑自己的处境。我最多还能撑上10天,如果10天里没有奇迹发生,我应该怎么办


是坐以待毙?还是跳下深渊?难道人生的浩浩长河到此就要断流了?一年前,我还正意


风发,以为今生没有战胜不了的障碍,天下事不过如此。哪想到今天两袖空空,只有这


井观天的份儿。我现在才明白:人,百十斤重,彼此彼此。我能呼风唤雨,靠的是有公


这个平台。下属们给我开门,给我端茶,看我脸色,是因为我位置高高在上。他们是冲


那位置微笑的,不是冲着我这人微笑的。离开这位置,我还是我,没变矮一寸,没变傻


分,可就是一文不值了,成了人家首先考虑可以抛弃的人。我的确是够冒失的。我的公


,是我的王国,是我一手一脚和老板创出来的基业。它再有罪恶,也是我的。而老黑的


司,是他的王国,我来到他的地面上,就只有听凭宰割,恐怕还抵不上他的一个小褓
姆。

我相信友谊,相信共同创业的手足之情,但老黑不会信这个。友谊是什么,薄纸一张,


益才是沉甸甸的砖。老黑的大厦是要靠无数的砖才能砌得起来的。
    我把自己推上了绝路,所有的方向都有此路不通的标志。我想明天去那最后一


未给我答复的杂志社看看。如果是死刑,就让它早点到来吧,即使死刑,也比等待死刑


过程要好受得多。
    中午吃了饭回来,看见门口又停了一辆轿车。是辆黑色奔驰。我心里好笑:莫


中产阶级如今都开始钟情这个地下室了?走近一看,是河北车牌,正疑惑间,老黑从里


钻出来:嗐呀,哥哥,受苦了。怎么关了机,找也找不着人?我心里暗暗惊讶,老阎真


他调动来了?老黑穿着IT业流行的棉质休闲装,一副中产阶级神闲气定的派头。我问他


老阎真认识你?老黑说:哥哥,你认识老阎怎么也不说一声?老阎那还得了?好了,咱


说他,走,上北京饭店喝咖啡。我才去河北几天,委屈哥哥你啦。
    进了北京饭店一楼坐下,厅堂开阔,有真人在演奏小提琴。老黑说:哥哥投奔


来,是我的光荣。你说说,偏是天有不测风云,河北老矿出了点儿事。那狗日的宾馆经


怎么那么处事?我后来骂了他。我听老黑这样说,心里明白,准是老阎捣住了老黑的软


。于是就只听老黑讲。老黑面无愧色,继续侃着:那方庄的房子,交通不方便,容我再


找。不过你住地下室,那是丢我的人,这么着。。。他拿出一千元放在桌上说,你拿
着,

另找个住处,我就不替你跑了。以后啊,每月一千。我听了还是没有说话。老黑就哭穷


我这老总,挂个名儿,什么两亿资产,全是破铜烂铁,白给都没人要。帐上没钱啊,这


千是少了点儿,可眼下困难。。。我一笑,看看窗外停车场的奔驰说:是啊,困难。老


的脸就有点红,急忙转了话题:老白也他妈的不够意思,杂志没谈成就叫你来,你看,


在这儿了。有心让你上我那儿去吧,我们那儿员工工资最高才五百,单给你破例也不
好。

我心里一惊,脱口而出:二亿资产,才五百?老黑说:没钱啊,哥哥,弄不着钱,那个


矿有什么用?我就问:你是不是想让老阎给你弄钱?老黑两眼立即炯炯放光:你跟老阎


么交情?可千万帮弟兄美言美言。我这下完全明白了,一口口地喝着“曼特宁”,想好


应该怎么办。于是对老黑说:你也用不着一月给我一千了,我下个月如果还在北京,就


找着事干了。这一千么,我拿着,有点儿用。老黑很高兴,急忙把钱推过来:瞧哥哥说


,不在北京上哪儿?能撇了兄弟跑了?你先绷一绷,搞到钱咱们上亚运村租房子,跟他


的刘晓庆住邻居。我说:刘晓庆?我表妹,那是我姨家孩子。老黑一下怔住了:哥哥,


可能吧?
    从北京饭店回来,我拿出五百,到收发室,替小宋交了房钱。另外五百,我还


得露露家的地址,给露露的妈妈寄去了,寄款人我写了露露的名字。做完了这两件事,


觉得我和老黑之间,谁也不欠谁的了。
</FONT>

cristina99 LV4

发表于 14-11-2004 08:44:57 | 显示全部楼层

35
    
    在肯德基坐下,小宋摸出一包“都宝”烟来,猛地想起不对,又收了回去,说


什么他*妈的和国际接轨,抽烟也不让,就这么点乐子也要剥夺。他看看我,尴尬地笑
笑,

又说,想不到,蹲了回大狱,这闯北京怎么这么难啊?我原先就知道北京水深,没想
到,

能把爷爷我栽里头了。我问:在里边还好么?睡在便池边上?坐了“飞机”?小宋说:


面的规矩那是谁也不能破的,新去的肯定睡便池。不过北京这地方还好,不兴坐“飞
机”

。我又不是乡下来的,跟“老大”套套近乎呗,只睡了三天便池。幸亏不是摸女人屁股


去的,不然要让人作践死。我说:到底怎么回事?小宋愤愤道:你说,人他*妈的怎么
这么

黑?
    原来,小宋前一段认识了一个东北女老板,叫燕舞,在北京搞投资咨询,其实


是拉皮条的中介,跟老阎的勾当差不多。小宋跟她讲好,交了咨询费,一直包到与投资


谈成。燕老板收了小宋三千元钱,说是看小兄弟难,只收了三折。小宋满心欢喜地等,


燕老板却不见动静,催了几回,才找了一两个不三不四的人跟小宋见了面,“国务
院”、

“计委”的胡侃了一气,吃饱了饭抹抹嘴走了,不见了下文。小宋见不是事儿,跟燕老


说不做了,要把咨询费拿回来。这东北娘们马上就冷了脸,说开了粗话,指责小宋不讲


义,说拉屎还能往回坐吗?你那个什么牛扒城,有人来谈就不错了。小宋说,行行行,


算我赞助你。这钱是我借的,我饭都快吃不上了,还我一半行不行?燕老板说,没钱了


北京城没钱的多了,你卖屁股去呀,又没人挡着。小宋一股火起,知道遇上了骗子,揪


那婆娘就是一拳,打得她满脸花,牙也打掉了。里面房间闻声就冲出来两个大汉,三拳


脚把小宋打倒在地,把牙也打掉了。后来报了警,因为是小宋先动的手,拘留15天。双


都有伤,医疗费就都免了,经济纠纷警察不管。说完了这一段历险,小宋摸摸自己的豁


:你瞧瞧,还真是以牙还牙。我对他说:你就不懂得忍。你进去那几天,老阎还真帮你


了两家,什么事都给你耽误完了。小宋说:那我再去找他。我说:我给你写个条吧,老


还是个好人。小宋恨声道:那个娘们,我早晚奸了她!我说:你又来了,匹夫之勇,能


什么大事?小宋惭愧地挠挠头,笑道:过去我就知道,资本的原始积累是血淋淋的,以


是瞎扯蛋。。。他又摸了摸豁牙说,这回知道滋味儿了。我说:好好歇几天吧,东西
呢,

还住原来那屋?小宋说:换了,老板开始还不想让我住,我说,局子都进过了,还怕你


让我住。今晚我要是睡了马路,明儿就让你拄拐回山东,信不信?老板吓住了,给我安


了屋。你说他怎么这么恨我?我笑出声来,说:你没眼力,以后少去逗鲁花。小宋怔了


,一下明白了,惊讶得直翻白眼:你说的当真?鲁花?我靠,这年头。。。自由解放
啦,

我靠他妈的。
    第二天,我写了个打油诗,给小宋送去,对他说:你留着,别再楞头青似的,


三十而立了,再折腾你要死在这北京了。小宋一笑:谢老总!我看看,我看看。
    这打油诗是这么写的——
      
      新警世通言
      
      说是咨询,实是蒙钱。
      说是借钱,实是不还。
      说是项目,实是扎款。
      说是交流,实是扯闲。
      说是味精,实是咸盐。
      说是鸭绒,实是烂棉。
      说是鹿鞭,实是狗卵。
      说是胶水,实是粘痰。
      说是精英,实是帮闲。
      说是保安,实是民团。
      说是淑女,裤带不严。
      说是老板,吃饭没钱。
      勿忘警觉,一步三看。
      不见真货,死不掏钱。
      
    小宋看罢,哈哈大笑,说:老前辈,至理名言,我得好好收藏着。将来牛扒城


成了,您一定要给我写传记。牙,不能白掉!

cristina99 LV4

发表于 14-11-2004 08:47:10 | 显示全部楼层

<FONT title="2004-11-10 04:38:34">39
    
    我看着脚下的这个城市。12年前在北京,曾有机缘在民族宫附近的一个高层住


上眺望过全城,那时的北京树木还很多,田畴一样连在一起。现在,无数的白色建筑拔


而起。割碎了绿色,这些楼厦,百年以后再来看,又有多少是值得保留的呢?人们在努


,但是这种努力是让世界更美好,还是使世界变得丑陋?同样的道理,一个孩子,在他


幼年而青年、青年而壮年的过程中,他的心灵是越变越美好,还是越变越卑劣?如果是


者,那人为什么还要成长?人,为什么不能赤诚相见?为什么不能把友善作为至上的目


?为什么我们一定要看到一些人正在毁灭、一些人远比我们痛苦,我们才能获得幸福感

    在国贸顶层的天台上,有无数的问号排山倒海地向我涌来,叩着我的胸膛。我


起了刚才那个主编的话,他让我要挺住。我当然知道:挺住,是一种姿态。可是,我拿


么来挺住?挺住了,又有什么意义?
    走下天台的时候,我混沌的心胸好象像渐渐澄清了。我知道了我的结局,知道


会是怎样一个归宿。一个人的血肉之躯,在一个像这个城市一样的庞然大物面前,是无


挺住的。硬要挺住的话,就只有粉身碎骨!
    晚上,我终于把一本厚厚的《浮士德》看完。我摩挲了一会儿它光洁坚硬的封


,把它放到了搁架上。这本书,伴我度过了我人生中的最低谷时期,像一个忠实的朋友


样。我告别了它。今生今世,我不可能再有勇气读它了。这一段地下室的岁月,我终将


把它深深掩埋。我不会让它彻骨的寒冷有一丝一毫从心里渗出来。这个地下室,它可能


继续存在一个世纪,我也知道它的存在。但,就让它深埋在厚土层之下吧,我永远永远


想把它重新挖开。
    夜深了,听见隔壁的门响。是两个唐山小伙回来了。拖沓疲惫的脚步声,无力


说话声,使走廊更显得寂寞。
    过了一会儿,忽然听见隔壁发出了凄厉的呼叫声。我跳下床,冲出门去。其他


子的人也被惊动了,走廊上开门声响成一片。是唐山小伙出事了。
    推开他们的房门,我看见,那个小的瘫倒在地上,脸色苍白如纸。大的那个跪


地上,紧紧抓住他的肩膀,用变了调的声音在唤他:兄弟,你怎么啦?你可不能这样,


醒醒,醒醒啊。我冲进去,问大的:怎么了?大的哭着说:不知道啊,一下就不行了,


看着往地下出溜。我蹲下去,摸了摸他的额头,试了试呼吸,对来看热闹的人说:来,


把手,送医院。小宋从人丛中挤出来说:对门就是医院,把他背过去。大的跪在地上没


,迟疑着说:医院?我们。。。小宋忽然火了:嗐呀,磨蹭什么?让他死在这儿啊?大


点点头,抹了一把鼻涕,站了起来。人群让开了一条路。人们七手八脚把小的扶起来,


小宋背上。那小的,两只手臂像没有生命的东西无力地垂下。
    急诊室里,医生不慌不忙,让人们把小的放到处置床上,然后把我们都赶到走


里等。大的一直在哀哭,蜷缩在长椅上,头深深埋在膝盖间。一会儿,老板、鲁花和露


也赶来了。老板直搓手:埋怨着大的:怎么整的,就知道拼命!露露横了老板一眼:你


少说两句吧,人家喜欢拼命啊?医院走廊里,回响着那大的压抑的哀声。人们或坐或
站,

心头像压了土。偶尔有护士走进走出,面无表情,所有的目光就一直跟着她移动。小宋


在门边,一有人进出就凑着门缝张望。我一阵晕眩,产生了幻觉,耳边清晰地响起了旅


走廊里的滴水声。我知道,这是生命流逝的声音,像鲜血,一滴一滴在滴。
    一会儿,医生出来了,揭下口罩问:谁是那小伙的家属?我站起来说:我们是


的同事。他怎么样?医生说:问题还不大,严重营养不良,正输液呢。她晃着一张单子


:观察一晚上再说,去交款吧。大的迟疑着接过单子,看了看,又茫然地望着医生。医


催促说:去呀。我拿过单子,抽了一口气:小抢救!费用若干。小宋抢过单子看看,与


面面相觑。我说:能不能缓交一下。医生说:这才多少钱哪?治病不能吝惜钱!小宋说


我们拿不出这些钱。医生说:看你们也不像公费的样子,要是公费就是中抢救了。去
吧,

先借点垫着。穿的油光水滑的,没钱!说完,进屋去了。
    大的哀声说道:老总,怎么办,怎么办哪?我茫然无措,甚至没听清他是在问


。老板只是在一旁叹气。小宋又敲敲门,医生探头出来。小宋一撸胳膊说:大夫,我卖


行不行?医生有些生气了:开什么玩笑,我们又不是血站!这时,露露挤上前来说:得


得了,你们这些男人,卖什么血?咋不窝囊死?她低头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大票,一把甩


了医生怀里:去交吧,这是老娘卖 *的钱!拿去,够不够?
    露露的声音很尖锐,很高亢,划破了医院走廊里的沉闷。人们全都沉默了。
    第二天一早,我和小宋相约来到病房,小的已经苏醒,大的坐在床边打盹儿。
    听见我们来,大的一激灵,醒了。站起来说:两位大哥,昨晚。。。他说不下


了。我说:你别急,让你这兄弟好好休养。你们还得工作呀。大的说:我想,一两天我


就一块儿回去了。小的听到了,就挣扎着说:哥,咱不能回去。大的摇摇头,说:听哥


,咱回吧,回吧!兄弟,这地方。。。他眼睛一闭,咬住嘴,两行清泪滴了下来。
  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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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ristina99 LV4

发表于 14-11-2004 08:38:31 | 显示全部楼层

<FONT title="2004-11-10 04:34:41">23
    
    小宋和露露离开地下室的这些天,是我精神上最为困顿的日子。当“等待”成
为活

着的唯一要义时,时间的推进是没有意义的。每天都是一样。我期望能有令人狂喜的消


传来,也恐惧最后等来的只是个终极判决。所以,我既渴望那一天早点到来,又希望它


好慢点到来。这种矛盾心情,我没法说清楚。支撑我熬过来的,是我每天必做的两件事


看《浮士德》和端详我过去的女友亚倩的照片。它们,把我带到了一个另外的时空。
    亚倩的真名其实不叫亚倩。当年她只有24岁,是个活活泼泼的小女孩,现在算


应该是36岁了。她嫁了人,生了个儿子,仍是个“朝九晚五”的上班族,为了女人的自


而忙忙碌碌。她的名字很美,跟那时她给我的感觉一样。她叫清逸,我想,现在公开讲


来也无妨了。这个名字,我有时会在万籁俱寂的夜里在心里呼唤它。我们在一起的时
候,

我给她照了不少照片,留下了她最美的时刻。在我床头镜框里镶着的,就是当年在深圳


一块小草坪上照下的。南国下午的骄阳,棕榈树,清逸的长发与欢颜,现在看起来真是


国的景象了。那时我们手携手地沿一排欧式铁栅栏走向海边,我一个三十多岁的人,竟


快得像个孩子。我想,我后来始终未离开南方,潜意识里就是为了她吧,尽管已没有了


何意义。我不过是想,这样离那段生活能更近一点。现在,我的小清逸已经是中年妇人


,我不能想象,娇小玲珑的她,变成妇人后会是什么样子?我们都已经老去。青春飞扬


时候,是想不到会有今天的。
    《浮士德》也是能够安慰我的一个伙伴。我慢慢地读它,走进了一个奇诡的世


。我的灵魂,从一个狭小逼仄的空间脱离了出来,遨游于天际。我在揣想:能写下这部


部头的人,能译出这本书的人,他们在书写时,是怎样的一种心态呢?能如此执着地探


心灵的游离与归宿的人,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富翁。他们奢侈得起。是他们用优雅的智
慧,

点破了人类的悲剧——梅婓斯特这个鬼精灵的恶魔,带了天真的浮士德在走。眼盲的浮


德耳里听到的是壮丽的开掘之声,他永远不知道,从他脚边到天边,铺开的只是一无所


的荒凉。
    日子慢慢在捱。水房里的滴水声好像是人血管里的血在一滴滴流光。我度过的


一些没有白天也没有黑夜的时光。
    隔壁的两个唐山小伙子理解我的苦闷,常来打听:宋哥有消息吗?我注意到,


住进来不过短短几天,两人的脸上竟有了些许的风霜感。某日傍晚,那个大的忽然兴冲


地来找我,拉住我说:老总,我们做了饭,走,一块儿去吃。我不忍心,连忙推拖道:


们吃,我等下出去吃。小伙子不由分说,拉了我就走。小屋里,电炉上炖了一小锅菜,


浓的肉香溢到走廊里。我很惊讶:怎么,改善了?小的那个站起来,喜极而泣的样子说


老总,我们拿到钱了!我们拿到钱了!我也很高兴,忙问道:是有业绩了吗?大的说:


是。是做满了三个月,有了底薪了。我问:有多少呢?他们答道:四百。我说:不错,


是一直没业绩,也给开吗?大的脸色有点黯然,摇摇头说:不是,再有三个月没业绩,


们就只能走人了。我听了,默然无语。两人没有察觉我的心态,很热情地拉我坐下,劝


:来,别客气。多香啊!这顿饭,我没有吃多少,只推说晚上还有饭局。他们频频地给


夹肉。我边吃,边就有些哽咽。他们,这是在吃自己的肉啊,而我。。。我放下筷子,


口也吃不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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